长安城,太极宫。
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几份奏折。
奏折是刑部送来的,记录着郑家、卢家、李家抄家的清单。
田产多少亩,宅邸多少间,商铺多少间,金银器物多少件,铜钱多少贯,绸缎多少匹,字画多少幅,古玩多少件,奴仆多少名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两遍,放下奏折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长孙无忌四个人站在御案旁边,等着陛下开口。
他们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,腿有些酸,但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李世民睁开眼睛,看着殿顶的横梁。
横梁上画着彩绘,祥云、仙鹤、灵芝,栩栩如生,色彩鲜艳,是今年新画的,画匠的手艺不错,每一笔都细致入微。
“五姓七望,终于倒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像石头扔进水里,咚的一声,溅起水花。
房玄龄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五姓七望虽然倒了,但根基还在,门生故旧还在,影响还在,若不斩草除根,过几年又会死灰复燃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,翻开。
“传朕旨意,五姓七望的田产,一律充公,分给无地百姓,商铺,一律收归朝廷,重新分配,祠堂,一律拆除,牌位焚毁。
族谱,一律收缴,送交国子监,子弟,一律永不叙用,永不许参加科举。”
魏征从队列里走出来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突厥王庭已灭,草原上还有几十万突厥人,这些人怎么处置?若不管不顾,过几年又会推举新的可汗,重新集结,南下犯边。”
殿上安静了片刻。
这个问题,在场的人都想过,但没有人敢先说。
因为这涉及到战后安排,涉及到边疆稳定,涉及到几十万人的生死。
长孙无忌从队列里走出来,手里的折扇合拢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陛下,突厥人逐水草而居,没有固定的城池,没有固定的耕地,不好管,若派兵驻守,成本太高,几千里草原,派多少兵都不够,若不管不顾,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。
臣以为,不如迁其部落,散居各地,分而治之。”
房玄龄捋了捋胡须,眉头微皱。
“长孙大人,突厥人几十万,迁到内地,分散居住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,谁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?突厥人又愿意被分开?”
杜如晦站在旁边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陛下,臣以为,不如在草原上设州县,派汉官治理,同时保留突厥部落的首领,给他们一些虚职,让他们帮忙管理,安抚人心。
这样既省了驻军的成本,又能稳住草原。”
李世民听着几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舆图,展开来,铺在桌上。
舆图上标注着草原的位置,从长城一直向北到北海,方圆几千里,水草丰美,是天然的牧场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四弟在哪儿?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。
“回陛下,赵王殿下在黄山村。”
“派人去黄山村,请四弟来长安,朕要跟他商量草原的事。”李世民把舆图卷好,塞进袖子里。
房玄龄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
黄山村。
福宝玩够了,从丫丫家回来,手里拿着一块糖,是丫丫留给她的,用油纸包着,糖已经有点化了,黏糊糊的,但她舍不得吃,攥在手里,攥得手心都黏了。
她跑进院子,跑到李默面前,把手里的糖举高。
“爹爹,福宝带糖回来了,丫丫给的,福宝分爹爹一半。”
她把糖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李默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李默看着手里那半块黏糊糊的糖,沉默了片刻,塞进嘴里。
很甜,甜得发腻,是饴糖,乡下人自己熬的,黑乎乎的,不好看,但甜。
福宝嚼着糖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着:“爹爹,丫丫说村口来了好多人,好多马车,还有穿官服的人,是不是来找爹爹的?”
李默抬起头,看向院门口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。
房玄龄。
他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,拱手行礼。
“殿下,陛下有请。”
李默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什么事?”
房玄龄走进院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舆图,展开来,铺在石桌上。
舆图上标注着草原的位置,从长城一直向北到北海,方圆几千里。
“殿下,您灭了突厥王庭,杀了阿史那社尔,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儿,缴获了十几万头牛羊,北边已经没突厥人了,但草原上还有几十万突厥人,这些人怎么处置...
陛下想跟殿下商量。”
李默看着舆图,沉默了很久。
舆图上那片草原他走过,从长城到北海,一路打过去,打了一个多月,打了十几个部落,杀了上万人,俘虏了上万,牛羊无数。
那片草原上没有城池,没有耕地,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和成群的牛羊。
突厥人在那里住了几百年,逐水草而居,骑马打仗,南下抢掠,现在被打散了,但他们还在那里。
“设州县...”李默说。
房玄龄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草原上没有城池,没有耕地,怎么设州县?”
“有草,有水,有牛羊,有人。”
李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,点在长城的位置上。
“从这里往北,到北海,设几个州,州下设县,县下设乡,派汉官治理,同时保留突厥部落的首领,给他们一些虚职,让他们帮忙管理。
放牧的继续放牧,种地的开荒种地,不愿意留下的迁到内地,分散居住。”
房玄龄的眼睛亮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纸笔,把李默的话记下来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急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他写完了,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看着李默。
“殿下,还有吗?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派兵驻守,不用多,几千人就行,守在长城边上,看着他们,谁要是敢反,就打。”
房玄龄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,又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“殿下,陛下还说,要请殿下入朝为官,不必每天上朝,不必坐班,挂个名就行,有事的时候帮忙出个主意。”
李默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李默转过身,走回院子角落,拿起刨子,继续刨木头。
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,落在地上,堆了一小堆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房玄龄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李默还蹲在那里刨木头,福宝蹲在他旁边,拿着小锤子,叮叮叮地敲石头。
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,腰上挂着两把木剑。
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。
他看着这一家子,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