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悄然流淌。

  一晃,又是十个元会过去。

  张氏祖地的云雾,依旧如常缭绕。

  云台之上,陈胜静坐如山,周身太韵早已温润如水。

  这一日,张常衍如期前来拜见,躬身行礼:

  「老祖,晚辈今日前来,是来告别的。」

  陈胜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:

  「恩?」

  张常衍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而坚定:

  「晚辈想离开祖地,游历大千世界,看一看这片诸天疆域之外的风光。」

  陈胜微微颔首,已然明了。

  当年他指点的三位炼虚十五劫族人中,只有张常衍一人侥幸破入法主,踏入合体第一步。

  可也正因根基虚浮,强行突破之後,潜力彻底耗尽,此生再无寸进可能。

  十个元会过去,寿元,也已走到尽头。

  他一生都守在张氏祖地,执掌族务,几乎从未远行。

  不像那些四处闯荡的修士,最终渴望落叶归根。

  他恰恰相反,只想在生命最後的时光里,看一看大千之外的天地。

  「准了。」

  陈胜语气平淡,并无阻拦,「世间风光,随心而行便是。」

  张常衍心中一暖,再度躬身:

  「多谢老祖成全。」

  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

  「晚辈走後,族中事务,已有後来人接手。如今张氏,也不再是当年那般局面了。」

  陈胜微微点头。

  这一世,他与上一世截然不同。

  上一世,他一心扑在修行之上,除却几个弟子,他对盘武一脉都关心甚少,眼中唯有大道。

  这一世,他天赋蜕变,进度远超往昔,心境也多出几分闲逸。

  加之刻意想走出一条与前世不同的路,由此区分开『张兴道』『盘武道人』。

  他便陆续指点了不少族中子弟,偶尔还赐下悟道奇珍、修炼资源。

  时至今日,张氏早已今非昔比。

  除去即将远行的张常衍,族中又新出了两位法主,底蕴比他刚归来时雄厚了数倍不止。

  陈胜淡淡道:

  「你安心去吧,族中无需挂念。」

  「晚辈明白。」

  张常衍深深一揖,最後看了一眼这座镇守一生的祖地,转身踏步而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
  待他离去,云台重归寂静。

  陈胜缓缓闭上双眸,心神投入体内广寒界。

  有上一世的经验打底,这一世他的修行一路顺畅无阻,很快便搭建起修行体系,专门阐释先天太阴大道。

  并且,随着天赋彻底补全、道基圆满,他终於不必再像前世那样,靠一次次纪元重启,走量变成为质变的路。

  ……

  又是万年。

  广寒界。

  下辖一方末法世界,灵气稀薄。

  放眼望去,尽是龟裂的大地、荒芜的戈壁,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。

  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,连阳光都被灰暗的天穹遮蔽,昏沉压抑。

  一处偏僻山谷里。

  两道身影正死斗不休,衣衫被撕裂得不成样子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,伤口狰狞可怖。

  左边的修士,满脸麻点,面目扭曲狰狞,手中紧握着铁剑,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。

  他猛地踏前一步,脚下乾裂的土地应声碎裂,手臂青筋暴起。

  嗤——!

  铁剑破空,带着尖锐的呼啸,直刺对面修士的心口,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
  「李老三,这株凝气草是我先撞见的!」

  「交出来,否则今日废你修为,卸你四肢,让你生不如死!」

  被称作李老三的修士,瘦得像一截枯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
  眼神凶如饿狼,哪怕濒临绝境,也没有半分退缩。

  「王麻子,你放屁!」

  「这是我守了十几年的地盘,这株凝气草,自然是我的!」

  「想抢?要麽你死,要麽我亡!」

  锵——!!

  双剑交击,刺耳的锐响骤然炸开,震得两人手臂发麻,连连後退几步。

  他们皆是这末法小界的链气修士,一生都在为一口灵气、一株灵草奔波挣紮。

  那株被两人拼死争夺的凝气草,虽然只是最低级的灵草,却是他们多活几年的唯一指望。

  王麻子眼神狠戾,剑势愈发狠辣,招招致命,锋利的铁剑已然刺破李老三的衣衫,冰凉的剑尖贴着皮肤划过,离他的胸膛只剩一寸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。

  嗡—————!!

  天地骤变。

  原本灰暗浑浊、终年不见日月的天穹,被一片莹白圣洁的月华瞬间吞没。

  无尽的太阴清辉如天河倒悬,倾泻而下。

  一瞬之间,清辉覆盖整片大地,驱散了天地间的荒芜与死寂,连呼啸的风沙都悄然平息。

  两人浑身巨震,如遭雷击,厮杀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
  他们缓缓擡起头,僵硬地望向那片突如其来的月华天穹,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。

  而下一刻,更骇人的景象,接连上演。

  月华所过之处——

  枯萎的杂草瞬间抽芽、展叶,化作灵气盎然的灵草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;

  路边不起眼的凡石,悄然褪去尘壳,显露出内里温润剔透的灵玉,流光溢彩;

  乾涸龟裂的河床之下,传来轰然巨响,灵泉喷涌而出,带着袅袅白雾,蔓延开来。

  汩汩——

  汩汩——

  灵泉潺潺流淌,灵气浓得几乎凝成水流,顺着沟壑蔓延,滋润着乾涸的大地,连空气中的灵息,都变得浓郁起来。

  不过瞬息之间,原本荒芜贫瘠、寸草不生的死地,便化作了灵气充盈、仙草遍地的人间仙境。

  「这……这是……」

  李老三浑身颤抖,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
  「莫非是……传说中的帝流浆?!」

  王麻子也彻底忘了争斗,目光死死盯住满地的灵物、潺潺的灵泉,又猛地擡眼望向天际。

  他赫然发现,那漫天月华深处,一株参天月桂淩空悬立,枝桠舒展,撑满天穹,叶片如羊脂玉般莹润,流泻着无尽清辉。

  洁白的花瓣如雪般飘落,带着沁人心脾的太阴清香,弥漫在天地之间。

  簌簌——

  簌簌——

  花瓣纷飞,落在地上,化作点点灵光,滋养着大地。

  月桂之巅,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其上,周身环绕着亿万道璀璨的太阴神纹,流光溢彩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,神圣不可直视,不可亵渎。

 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悄然降临,无形无质,却让天地都为之俯首,让万灵都心生臣服。

  嗡——!

  一道古老、苍茫、自带大道韵律的声音,没有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烙印进两人的神魂深处,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传来。

  一个尊号,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反覆回荡,挥之不去,刻入骨髓。

  【太阴元君】

  李老三浑身一颤,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。

  噗通——!

  他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在地上,声音哽咽,近乎癫狂,却字字都带着极致的虔诚:

  「太……太阴元君!」

  「是太阴元君降临了!」

  「我宗门古籍上见过,第一纪元,元君得道,建永恒天庭,统御诸天万域,执掌太阴大道!」

  「第二纪元,元君传道诸界,庇佑众生,留下无上道统,渡化无数修士!」

  「第三纪元,元君开天辟地,重定宇宙秩序,成为十方宇宙之主,下辖九万万小界!」

  「我们这方末法小界……不过是元君麾下,微不足道的一隅!」

  「传说,每当纪元之末,生灵涂炭,便是元君降临,拯救苍生之时!」

  「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编造的传说……是真的!全都成真了!」

  王麻子闻言,如遭醍醐灌顶。

  他看着那道端坐月桂之巅的身影,愣了许久。

  噗通——!

  他也跟着跪倒在地,头颅深深叩下,口中低声呢喃着那个神圣的尊号。

  这一刻,两人彻底忘记了之前的厮杀,忘记了那株拼到你死我活的凝气草。

  在满地的灵泉仙草、浓郁的灵气面前,那一点枯黄的残草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
  山谷中。

  两道渺小的身影跪拜在地,在漫天莹白月华的笼罩下,显得格外卑微,却又无比虔诚:

  「太阴元君……」

  「太阴元君……」

  而这一幕,并非只在这一处山谷上演。

  同时,在广寒界下辖的无数小界之中,一模一样的场景,同步发生——

  荒芜的山谷里、繁华的修士城池中、偏远的深山古观内、幽暗的深海妖穴里……

  无量众生齐齐跪倒在地,朝着天穹之上那道神圣的身影,恭敬叩首。

  呼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,响彻每一方小界,回荡在天地之间:

  「太阴元君!」

  「太阴元君!」

  「太阴元君!」

  ……

  月桂之巅。

  那位端坐万古、俯瞰诸天的太阴元君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  眸中月华流转,仿佛蕴藏着整个太阴宇宙的玄妙,目光所及,九万万小界皆在眼底。

  月桂的枝叶肆意舒展,清辉源源不断地洒遍九万万小界,滋养着每一寸土地。

  陈胜心中喃喃:

  「十个元会已过。」

  「化身在天地剑山,参悟太阴之道,本体坐镇广寒界,推演太阴修行体系,逐层完善……」

  「两次反哺己道,道行具足。」

  「再加上前世亲历衰劫的经验,如今前三衰於我而言——弹指可破!」